高海拔環境的低壓、低氧及生理壓力反應,可能改變人體葡萄糖代謝。近年研究開始利用連續血糖監測(Continuous Glucose Monitoring, CGM),觀察登山期間的平均血糖、血糖變異係數(CV)及目標範圍內時間(TIR)。2026 年研究發現,高海拔血糖反應具有個體差異,而 Cell Metabolism 最新研究則提出紅血球可能是慢性低氧下重要的葡萄糖消耗來源。然而,低氧也可能影響 CGM 的測量準確度。本文整合近年高海拔人體研究、低氧代謝機轉及國際臨床指引,探討 CGM 在高海拔環境的應用價值與限制。
2015 年南美洲之旅血糖紀錄
2015 年,我曾前往西藏,以及南美洲的秘魯與玻利維亞旅行。當時在海拔約 3,800 公尺的秘魯 Puno,我特別攜帶血糖機,觀察自己的血糖變化。出發前,我的空腹血糖為 89 mg/dL。然而,抵達高海拔後,曾連續兩天測得空腹血糖 112 mg/dL。
這個結果引起我的興趣:為什麼原本血糖正常的人,進入高海拔環境後,可能出現暫時性血糖升高?
當年只能利用指尖血糖機記錄個別時間點的數值。長途飛行、睡眠不足、飲食、運動量及高山症,都可能影響血糖,因此無法將血糖升高直接歸因於缺氧。
*延伸閱讀:《南美洲》葉峻榳醫師的高海拔血糖紀錄
十多年後,CGM 已經全面普及化,讓我們可以進一步利用 CGM 來檢視高海拔與葡萄糖代謝的關係。
高海拔為什麼會影響血糖?
隨著海拔上升,大氣壓力下降,人體吸入氧氣的分壓也隨之降低,進而啟動一連串生理反應。
1. 急性低氧與壓力荷爾蒙
高海拔暴露初期,交感神經活性可能增加,腎上腺素、皮質醇等壓力荷爾蒙也可能改變。
這些賀爾蒙反應會增加肝臟葡萄糖輸出,並影響周邊組織的葡萄糖利用,進而出現暫時性高血糖、或胰島素阻抗。
但登山同時伴隨長時間運動、能量消耗增加及食慾變化,因此,也可能增加低血糖風險。
2. 高海拔適應與葡萄糖代謝
隨著低氧暴露時間延長,呼吸、循環及細胞代謝逐漸調整,部分研究觀察到初期升高的血糖逐漸恢復。
2021 年發表於 Reviews in Endocrine & Metabolic Disorders 的系統性回顧,納入 16 項低氧與葡萄糖代謝研究,其中 6 項觀察到葡萄糖恆定性改善,10 項未觀察到改善[1]。
這表示低氧可能改變葡萄糖代謝,但研究結果並不一致,目前也沒有足夠證據將低氧暴露視為糖尿病的標準治療。
連續血糖監測人體研究
2018 年研究:夜間血糖可能暫時上升
Hill 等人在 Medicine & Science in Sports & Exercise 發表研究,納入 25 位健康成人,於尼泊爾進行約 14 天健行,最高到達海拔 5,300 公尺[2]。
研究利用 CGM 分析夜間血糖變化。(使用 CGM 分析晚上 10 點至早上 6 點的血糖,降低進食與白天活動的短期干擾。)
| 海拔高度 | 夜間平均血糖 |
|---|---|
| 1,100 公尺 | 約 83 mg/dL |
| 3,600 公尺 | 約 100 mg/dL |
| 4,650 公尺 | 約 86 mg/dL |
| 5,120 公尺 | 約 86 mg/dL |
研究發現,急性高海拔暴露可能提高夜間血糖,但不是持續上升的線性關係。若同時參考胰島素阻抗和 β 細胞功能的變化,高海拔壓力反應可能超過了運動增強的胰島素敏感性,從而導致相對高血糖。
2025 年研究:平均血糖未必明顯改變
Reid 等人研究 9 位健康成人,於尼泊爾進行約兩週健行,最高海拔約 5,300 公尺[3]。
結果發現,不同海拔間的空腹血糖及全天平均血糖沒有顯著差異,但部分餐後血糖反應出現變化。
這與 2018 年研究並不完全相同,可能與受試者、登高速度、飲食及活動量不同有關。
2026 年研究:45 天 CGM 研究揭露個體差異
2026 年,Zhang 等人在 Diabetes Research and Clinical Practice 發表縱向觀察研究[4]。
研究納入 8 位健康成人,利用 CGM 追蹤 45 天,涵蓋海拔 2,800–4,531 公尺的登高、停留與下降階段。
主要發現包括:
- 平均血糖呈輕度 U 型變化。
- 最高海拔階段的血糖變異係數(CV)達 17.3%。
- 目標範圍內時間(TIR)維持在 97% 以上。
- 不同受試者出現血糖相對穩定或波動較大的反應模式。
血糖變異係數(CV,Coefficient of Variation)的計算公式為:(血糖標準差 ÷ 血糖平均值)× 100%。
CV 越高,代表相對血糖波動程度越大。
這項研究顯示,即使平均血糖與 TIR 看起來穩定,CGM 仍觀察到血糖變異係數的明顯變化。
但研究只有 8 位健康成人,CV 17.3% 並非高海拔血糖異常的診斷門檻,也不能據此推論長期健康風險。
綜合目前人體研究,高海拔可能改變血糖調控,但反應具有個體差異,並非所有人都出現持續性高血糖。
低氧如何改變葡萄糖代謝?
高海拔伴隨著低氧環境,近年研究開始從細胞及器官層次,解釋低氧環境下的葡萄糖利用。
2023 年研究:不同器官重新分配能量來源
Midha 等人在 Cell Metabolism 發表動物研究,利用 PET 影像及代謝追蹤,分析急性與慢性低氧對器官能量利用的影響[5]。
研究發現,急性低氧時,多數器官增加葡萄糖攝取,但骨骼肌及棕色脂肪組織反而減少葡萄糖利用。
慢性低氧後,心臟增加葡萄糖氧化,其他器官則出現不同的脂肪酸利用模式。
這顯示低氧不只是單純增加全身葡萄糖消耗,還可能造成器官間的代謝重新分配。
2026 年研究:紅血球可能是重要的葡萄糖消耗來源
2026 年,Martí-Mateos 等人在 Cell Metabolism 發表研究:Red blood cells serve as a primary glucose sink to improve glucose tolerance at altitude[6]。
研究主要利用小鼠模型,發現慢性低氧促進紅血球生成,並增加紅血球的葡萄糖攝取。
重要結果包括:
- 紅血球葡萄糖攝取量增加約 3 倍。
- 葡萄糖轉運蛋白 GLUT1 表現增加約 2 倍。
- 紅血球糖解作用及 2,3-DPG 生成增加。
2,3-DPG 能降低血紅素對氧氣的親和力,促進氧氣釋放至周邊組織。
這篇研究提出重要的新觀點:
紅血球不只是氧氣運輸工具,也可能參與慢性低氧下的全身葡萄糖調控。
不過,主要因果證據仍來自動物實驗,不能直接推論增加人體紅血球數量就能改善糖尿病。
高海拔使用 CGM 準確嗎?
CGM 透過皮下感測器測量組織間液葡萄糖,與傳統指尖血糖機直接測量血液葡萄糖不同。
當血糖快速變化時,兩者可能存在生理時間差。
此外,部分 CGM 使用葡萄糖氧化酶相關電化學技術,因此氧氣變化可能影響感測反應。
而且,高海拔不是只有低氧,還伴隨著低壓,若要更嚴謹地評估,低壓與低氧必須分開分析。
2026 FOX Study:低氧可能增加測量誤差
2026 年,Bassas Letissier 等人在 Diabetes Technology & Therapeutics 發表 FOX Study[7]。
研究納入 30 位受試者,包括 15 位健康成人及 15 位糖尿病患者。
受試者同時使用 FreeStyle Libre 與 Dexcom G6,在吸入氧氣濃度 14.5% 的常壓低氧環境下,與靜脈血漿葡萄糖比較。
研究以 MARD(Mean Absolute Relative Difference,平均絕對相對差異)評估準確度。
| 受試者 | Libre MARD | Dexcom G6 MARD |
|---|---|---|
| 健康成人 | 21.2% | 41.8% |
| 糖尿病患者 | 11.8% | 17.5% |
MARD 越低,代表整體測量結果越接近參考血糖。
研究顯示,低氧可能降低部分 CGM 的測量準確度,尤其在血糖快速變化時更需要注意。
但這是短時間實驗室研究,不能直接推論所有新型 CGM 在真實高海拔環境下都會失準。
低壓研究:部分新世代 CGM 仍具有良好準確度
2025 年,Fan 等人在 Diabetologia 發表研究,納入 12 位第1型糖尿病患者,利用低壓艙模擬飛航氣壓變化,測試 Dexcom G7、Guardian 4 與 FreeStyle Libre 等系統[8]。
研究發現,當飛機飛到高空、機艙氣壓下降時,CGM 的血糖測量準確度,並沒有明顯比在地面時變差。但由於樣本數有限,且飛機客艙環境不同於真正的高海拔登山,仍需要更多研究驗證。
2026 年,Meçani 等人在 Diabetes, Obesity and Metabolism 發表實際飛航研究,納入 20 位第1型糖尿病患者[9]。
飛行期間四款 CGM 的 MARD 如下:
| CGM 裝置 | MARD |
|---|---|
| FreeStyle Libre 3 | 8.3% |
| Dexcom G7 | 8.6% |
| Sinocare iCan i3 | 18.4% |
| Medtronic Simplera | 26.4% |
Libre 3 與 Dexcom G7 在這項研究中的平均相對誤差較低,而不同裝置之間存在明顯差異。
但商業飛機客艙與真正高山環境並不相同,不能直接將飛航研究視為高海拔登山的準確度驗證。
總結來說,低氧、低壓及感測器技術都可能影響測量結果。
國際權威指引建議
EASD/ISPAD 2025:高海拔使用 CGM 與 AID
2025 年,歐洲糖尿病研究協會(EASD)與國際兒童青少年糖尿病學會(ISPAD)在 Diabetologia 發表自動胰島素輸注系統(Automated Insulin Delivery, AID)與運動的立場聲明[10]。
文件特別提及高海拔活動,提醒:
- 急性高海拔暴露可能增加胰島素阻抗。
- 極高海拔可能因壓力荷爾蒙增加高血糖風險。
- 低氧及環境因素可能影響血糖監測準確度。
- 寒冷環境可能影響胰島素及設備的操作。
- 高海拔使用 AID 的直接研究證據仍不足。
Wilderness Medical Society 2019
Wilderness Medical Society(WMS)糖尿病野外醫學指引指出,海拔超過 4,000 公尺時,部分第1型糖尿病患者可能增加胰島素需求,但個體差異很大[11]。
高山症可能出現頭痛、噁心、疲倦及頭暈,與低血糖或高血糖症狀部分重疊。因此,出現疑似高山症症狀時,應增加血糖及必要的酮體監測。
最理想情況,高海拔旅行必須有備援監測及急救計畫。
ADA 2026:CGM 不能完全取代指尖血糖
ADA 2026 年糖尿病照護標準建議,使用 CGM 的患者還是要能取得傳統血糖監測工具,特別是在數值與症狀不一致時[12]。
對多數非懷孕成人糖尿病患者,一般 CGM 參考目標包括:
| 指標 | 參考目標 |
|---|---|
| TIR(70–180 mg/dL) | >70% |
| TBR(<70 mg/dL) | <4% |
| TBR(<54 mg/dL) | <1% |
| CV | ≤36% |
但這些是一般糖尿病管理標準,目前沒有高海拔專用的 TIR 或 CV 異常門檻。
糖尿病患者在高海拔使用 CGM,應注意什麼?
綜合研究與國際指引,臨床上可以掌握五項原則。
第一,出發前建立個人血糖基準值。
檢視平地生活期間的平均血糖、TIR、CV 與低血糖紀錄,了解運動及飲食對血糖的影響。
第二,確認監測設備的環境限制。
CGM、血糖機及胰島素幫浦可能有不同的海拔、溫度及操作規格,應事先確認原廠使用條件。
第三,注意低血糖與高山症的症狀重疊。
若出現頭暈、虛弱、噁心或意識改變,不能單靠 CGM 判斷原因。懷疑低血糖時應立即處理;疑似嚴重高山症也需要緊急評估及適時下降高度。
第四,使用胰島素者應有備援治療計畫。
長時間運動、進食不足及急性低氧,都可能改變胰島素需求。應事先準備備援血糖機、藥物及急救用品。
第五,CGM 數據必須結合臨床狀態解讀。
當平均血糖、TIR 或 CV 改變時,應同時考慮飲食、運動、睡眠、海拔適應及感測器誤差,不能將所有波動都歸因於缺氧。
結論
2015 年,我在海拔約 3,800 公尺高的南美洲旅行,觀察到自己的空腹血糖偏高,就開始關注高海拔與葡萄糖代謝的關係。十多年後,CGM 已經全面普及,讓所有人都能簡單從容地觀察自己的血糖動態。
綜合近年的研究,可以得到四項結論。
第一,高海拔可能改變血糖,但不一定造成持續性高血糖。急性暴露、適應時間、運動及飲食,都可能影響結果。
第二,CGM 能揭露高海拔的血糖波動。即使平均血糖或 TIR 沒有明顯變化,CV 仍可能呈現不同反應。
第三,低氧可能促進複雜的代謝適應。最新研究指出,器官能量利用重新分配,以及紅血球葡萄糖攝取增加,可能參與低氧下的血糖調控。
第四,CGM 準確度也可能受到環境影響。因此,解讀高海拔血糖變化時,必須同時考慮真實生理反應及感測器的測量限制。
目前仍缺乏足夠的大型人體研究,證實高海拔血糖波動的長期臨床意義,也沒有高海拔專用的 CGM 判讀標準。
高海拔不只是對心肺功能的挑戰,也是觀察人體代謝適應的特殊環境。隨著 CGM 技術進步,未來將有機會更完整地了解低氧與葡萄糖代謝之間的關係。
參考文獻
[1] van Hulten V, et al. The impact of hypoxia exposure on glucose homeostasis in metabolically compromised humans: A systematic review. Rev Endocr Metab Disord. 2021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11154-021-09654-0
[2] Hill NE, et al. Continuous Glucose Monitoring at High Altitude—Effects on Glucose Homeostasis. Med Sci Sports Exerc. 2018;50:1679–1686. https://doi.org/10.1249/MSS.0000000000001624
[3] Reid LA, et al. Blood Glucose During High Altitude Trekking in Young Healthy Adults. High Alt Med Biol. 2025. https://doi.org/10.1089/ham.2024.0070
[4] Zhang B, et al. An observational study on glycemic trajectories during ascent, stay, and descent in a 45-day high-altitude exposure. Diabetes Res Clin Pract. 2026;237:113295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diabres.2026.113295
[5] Midha AD, et al. Organ-specific fuel rewiring in acute and chronic hypoxia redistributes glucose and fatty acid metabolism. Cell Metab. 2023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cmet.2023.02.007
[6] Martí-Mateos Y, et al. Red blood cells serve as a primary glucose sink to improve glucose tolerance at altitude. Cell Metab.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cmet.2026.01.019
[7] Bassas Letissier N, et al. Accuracy of Dexcom G6 and FreeStyle Libre Sensors in Standardized Hypoxia Conditions: FOX Study. Diabetes Technol Ther.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15209156261423954
[8] Fan KS, et al. Comparison of continuous glucose monitoring with self-monitoring of blood glucose in type 1 diabetes in the changing atmospheric pressures in aviation. Diabetologia. 2025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00125-025-06364-z
[9] Meçani R, et al. Performance of continuous glucose monitoring systems during commercial flights in T1DM. Diabetes Obes Metab.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dom.70418
[10] Moser O, et al. The use of automated insulin delivery around physical activity and exercise in type 1 diabetes: EASD/ISPAD position statement. Diabetologia. 2025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00125-024-06308-z
[11] VanBaak KD, et al. Wilderness Medical Society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for Diabetes Management. Wilderness Environ Med. 2019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wem.2019.10.003
[12] American Diabetes Association. Standards of Care in Diabetes—2026. Diabetes Care.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2337/dc26-s007
醫療聲明:本文供醫學知識與健康教育參考,不取代個別患者的診斷、治療或高海拔旅行風險評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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